龍應台: 沙灣徑25號風在吹,草葉在搖晃,海浪在翻起,光影在流逝,蛋黃似的夕陽在三十秒內沉下,你明明白白看見地球在轉。
(轉載自【中國時報】22/10/2004) 鄉野香港
沙灣徑的宿舍在山腰上,眺望中國南海。每天黃昏,夕陽準時和你在陽台交會。只不過中秋過後,陽光一天比一天淡薄。到了陽曆十月,市場裡原來光溜溜的柚子看起來都皺了皮,太陽就落得更早。下午五點半,南海上方的太陽,因為霧色的煙嵐像水墨一樣暈開,太陽就像一只剛剛剝開的蛋黃,油澄澄地一枚,懸浮在空中;用目測,感覺它離海面大約是兩株木麻黃的高度;「山海經」裡的木麻黃。 海面有細細的波紋,水光搖晃,像千千萬萬片透明的金屬薄片因風流動。陽光慷慨地刷亮一條水道,金金粉粉地盪開來,先是銀樓裡那種黃金燦燦,然後變成一吹就破的淡得不能再淡的依依緋紅,讓你想起歐洲四月初開的蘋果花。在你出神的片刻,一艘船悠悠滑進了緋紅的光影中央。 中秋前常雨。雨未來,南海上先有演出。風怒起,濃黑的雲一層一層搭出厚厚幕布,天地陡暗。第一聲雷響的時候,你驚一下,趕緊將面東的窗戶一一緊閉,讓雨飄不進來。然後衝到陽台入座,等候。熾熱的陽光其實還在雲後,風逼著捲雲忽東忽西,時開時闔,於是那毫不退讓的陽光,從濃雲不斷變幻的空隙中射向海面,像強光聚光跟蹤光照在一個黑暗而巨大空曠的舞台上,一束一束、一條一條地交錯投擲,配以陣雷的交響,加上風的呼嘯,光,在深藏不漏的海面上忽明忽滅忽張狂。 你在幽暗的陽台上,暴風吹亂頭髮,你凝神注視。 靜下來的時候,黑暗甜蜜地覆蓋著海洋,像一條冬天的厚被。有船在夜航,船身沒入黑暗,只露出幾星孤獨燈火,在空明中無聲滑行,像一場無可言喻的夢境。 從陽台眺望海面,猶如從山上俯視深谷,一片空曠。空曠就是飛鳥的家。老鷹,一定是香港真正的原住民。在香港任何一個點,不論是草木叢生的郊野公園或是人頭鑽動的中環鬧區,你只要站定,抬頭,靜心片刻,就會在山谷的天空裡或是大樓與大樓的空處,看見它,張著翅膀騎著風,俯瞰你。但是下面萬頭鑽動的人們,很少抬頭望向空曠。 老鷹從陽台前和你擦身而過,近到讓你看見了牠蒼老的眼睛。你倒退一步,彷彿讓路給牠,心中有種不安:你站的地方,本應是屬於牠的山谷和森林啊。有時候,你看見牠落腳在對面的高樓頂端,像老僧靜坐,長久不動。風在吹,草葉在搖晃,海浪在翻起,光影在流逝,蛋黃似的夕陽在三十秒內沉下,你明明白白看見地球在轉。老鷹,仍舊靜坐。 喜鵲若是路過陽台,你一眼就認出。牠長長的尾巴像一支柄做得太長的湯匙。或許嘴裡銜著人家忘在陽台上的一枚戒指,牠在匆匆趕路,「刷」一下就竄進了樹叢。 若是經過一株瘦瘦的洋紫荊,聽見頭上不那麼悅耳的鳥聲嘈雜,你知道不可錯過,站定。枝枒裡是成群的雪鸚鵡。一身潔淨雪白,頭冠紫醉金迷,卻全沒氣質,在葉叢裡追逐打鬧。其中一隻突然開跑,一整群雪鸚鵡「倏」地一聲就衝上了天。 權作居停 沙灣徑不是「徑」,它是一條六米寬的車道,雙向行駛。但是你沿著它走,又有走在小徑上的感覺。它是一條盤在半山上的路,一邊是極陡的山坡,一邊是大海。在微雨後出去散步,可能在徑上遇見肥大的蚯蚓,被雨聲驚動了,和你一樣出來透氣。 有一條狹窄的石階,垂直切下,陡降百尺,兩旁是熱帶叢林。草本的野山芋大得像樹,攤開的葉子濃綠得出油。橡皮樹和巨榕無限擴張,彼此擁抱,又被爬藤像結網一樣緊緊纏住。含羞草放大成參天巨木的尺寸,就是合歡木。鬱鬱蒼蒼,草木奔發,不起眼的蔓藤從樹根底處細細攀爬,重重環繞,爬到叢林綿密的頂冠,迎向陽光開出燦爛的喇叭花,炫耀一片盛氣凌人的紫藍。 雨,打鬆了土,土裡所有的樹根都在深呼吸,放出一股微微的濕潤的土香。這個島,曾經被多密多深的叢林所覆蓋啊,你思索,它究竟在哪裡? 北緯十六度,東經九度的交會點,北京二千公里以南,和巴哈馬、夏威夷、墨西哥市平行。二三五個島的聚集,一○四二平方公里的土面積,五十平方公里的水面積,七三三公里綿延的海岸線。沙灣徑所在的這個島嶼,總共有七七.五平方公里大,縱走三十八公里,橫行五十公里,每一平方公里上住了一萬八千個人,是人類最擁擠的城市。所以視野所及,無處不是鋼筋水泥在山谷中突兀拔起;無處不是「人定勝天」的驕傲展示。整個島嶼就像是一個攀岩練習場,而每一棟高聳的建築都是結構工程師的畢業展覽,攀岩勝利者插在岩上宣布占領的旗幟。山坡上的熱帶叢林用生猛的野氣在提醒:島嶼,本來屬於叢林。誰知道,人和叢林,誰是暫居的過客。 翻過一堵圍堤,到了沙灣。從陽台上遠眺,這似乎是唯一可以讓人碰到海水的地方,現在站在灘上,才發現沙灣其實沒有沙,全是石礫,你穿著涼鞋,覺得石礫割腳,爬堤時還碰破了膝蓋的皮。 竟然有人在海中游泳──海面上任何一個時刻都有近百艘船在航行,排出的廢氣和油漬嚇不了這些人?一個人泅水上了岸,是位老者。他邊拭身邊說話: 在沙灣游了五十年的泳,這是兒時和夥伴戲水的沙灘。從前啊,全是白沙,細細白沙,腳踩上去是軟的。所以這地方叫「沙灣」啊。政府開始填海之後,沙就不見了。水本來很清,看得見大魚翻身,現在髒啦,可是,來了五十年,還是日日來,總是在黃昏,看落日⋯⋯捨不得走。我八十歲了⋯⋯。 叢林濃密處,露出一段石階,生了厚厚的青苔。你試探著拾階而上,蔓籐纏住頭髮,蛛網黏住了睫毛,林裡有檸檬的酸香蕩漾。石階殘破,到山溝即沒入土丘。山溝裡滿滿是白色的落花,抬頭看,是一株巨大的玉蘭,滿樹香花盛開,風吹時,花瓣紛紛撲落,掉了你一臉。 終於鑽出叢林,正要分辨東西南北回家之路,發現一座樸素的牌樓,「東華醫院義莊」,後面幾行俊秀的楷書: 「去年九月二日颶風肆虐義莊 屋瓦遍受摧殘 小徑牌樓 均為傾毀 不獨觀瞻所係 抑亦旅櫬難安妥 迺鳩工石材重新修葺 巍峨(王褱)麗恢復舊觀 茲已告成 略誌其梗概如右」。落款是「中華民國廿七年」。 老樹森森,小徑幽然,再往深處行去,香花樹下有一副對聯: 向何處同參靜悟 也有離亭風笛 遠寺霜鐘 到此間權作居停 半是金谷衣冠 玉樓粉黛 青煙往上繚繞,香花簌簌落下。一片寂靜。 Posted: 四 - 十一月 4, 2004 at 11:09 上午 | send to friend google explorer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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